像填報稅表一樣,入信封之前記得簽名。

我再三慎重考慮。遞了出去的信,像潑了出去的水,或者嫁了出去的女,沒有回頭路。

***

儘管天氣反常地溫暖潮濕,十一月初畢竟是個日短夜長的日子,醒來天還未亮。

腰有些痛。是太緊張吧?我還未預備好一個完美的交代。

天色漸亮。不只「有些」痛。

嘔。昨日吃的,已經消化盡了,我只能嘔水。

很痛,此生最痛。我要白車。

***

白車哥哥給我無味的氣體,著我大力吸入。這是傳說中的笑氣吧?吸了兩口,我四肢麻痺。

我閉目軟癱在輪椅上,等待白車哥哥抬我上救護車。我聽到右邊有上班的腳步聲,左邊有阿婆晨運的聲音。今天,我什麼都做不到。

這些日子,曾經有一刻,我有個瘋狂的想法:我想大病一場。當精神和體力都耗盡的時候,可能就找到出路。

算是得償所願嗎?

***

在白車,我抓來手機,留了 voice mail:

老細,我今日 sick leave。

明明要說的,不是這一句。人算不如天算。

很痛,此生最痛。如果生仔是十級痛的話,這是多少級?

***

進出這所醫院無數次,這是頭一次打橫入。

急症室的人:小姐,你咩名呀?

我:好痛!身份證。

人:最後一次幾時來經?

我:而家。

人:幾時開始?

我:尋日。

人:有冇身孕?

我:冇。

人:你肯定?

我:係。(你有冇常識架?M 黎緊點大肚呀?)

人:平時有冇經痛?

我:冇。

人:有冇長期病患?有冇高血壓、糖尿病、心臟病?有冇外遊?有冇藥物敏感?……

我:冇,冇,冇。我要止痛藥……

病房裡只有我的聲音:好痛,好痛。

我要水。口渴到盡頭。

護士:醫生話你禁止飲食。

右邊床尾有個淺藍色制服的男人,像卡通企鵝的藍。他對左邊床尾兩個年輕女學護用英文說,我可能是 XXX (某醫學名詞。書到用時方恨少。)病人會在床上典,典四、五小時後會突然平靜下來。

為什麼要說英文?

我抓來手機。十點鐘。我已痛了四小時。終點在望。

老細和助手都分別 send 來 whatsapp,兩小時前的。我只有氣力回覆一個,於是竭盡所能:在醫院。然後失去了知覺。多打一個字也不行。

***

中午探病時間到了。我醒來。好像雨過天青。我可以自行下床去洗手間,推著鹽水架一起去。

滿以為這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和晚上會很悶,但原來我很忙,因為我要再痛過。很多穿三文魚色制服的人過來問病,不知是醫生還是實習醫生,也不知是哪一科的,也有來抽血、量血壓和打止痛針的護士,還有睡和醒和嘔,很忙,一直忙到夜幕低垂仍在忙,忙到天荒地老、油盡燈滅,像每一個上班的日子。

晚上,有條三文魚靚仔哥哥叫醒我,叫我簽同意書,明天做檢查。

***

第二個早上,口渴更甚,胃空得很不舒服。

什麼是「虛弱」?現在這樣算不算?I have no idea.

護士:你仍然唔可以飲食。今朝你要做檢查,可能要做手術。

但我依然有水可嘔。昨天那些是無味的,今天那些是酸苦味的。

為何長嘔長有,好像沒有盡頭?

我沒有戴眼鏡,不過瞇起雙眼就能讀到血壓和心跳率。數字顯示我正常。我應該不算虛弱,還有大把貨。

這一天沒有再痛。

護士在我手背注入類固醇。這兩天,所有的東西都由手背注入。往後的十來分鐘,前臂麻痺刺痛得難受。

這一刻,如果我不是在這裡,便是在公司,跟 excel 搏鬥。生命是否只在類固醇和 excel 之間作選擇,就像要錢還是要命?

去做電腦掃描用盡了所有精神和氣力。回病房又沉沉睡去。

下午,有條三文魚說我可以飲食了,即是不用做手術。

如果不再嘔,就不再吊鹽水,不用推鹽水架一起去洗手間。

晚上的燈很亮,我很難才入睡。昨晚那條靚仔三文魚哥哥又來叫我簽同意書,說出院後要再做檢查。然後,我就眼仔碌碌,望著四邊四面的蒼白,和粉紅色的布簾直至半夜。

***

清晨,如常被叫醒量血壓,我也如常瞇起眼睛看讀數。今天血壓有些低,量了三次,左右手都試過,上壓都只是雙位數字。

有隻穿白袍的企鵝說,今天我可以出院了。

去配藥部。很多人拿著號碼票,等取藥等到釣魚。

Whatsapp 老細:我會後日回來。

***

從前有一次,去 gym 做 weight training,操腳。我用盡所有氣力,因為盡力才取得最好的訓練效果。

回更衣室洗澡,然後走人。落樓梯時,腳抽筋。

這個故事教訓我,做事不能太盡力,要留番少少餘地給自己。畢竟回家也要氣力。

這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,我已經忘記了這個教訓。

我把所有的精神時間和體力都放在工作上,用到盡,以生命作賭注。這幾個月來,我只有工作,沒有生活,以為還有大把貨。

要向老細說的話,終於交代了。他有點愕然,HR 姐姐面如死灰。

未來的日子,是前路茫茫。但我還是決定,首先我要執番條命。

廣告

9 responses to “

  1. pearlcoffeemug

    What was it? I have been following your blog for quite a while now. A bit worried. Hope you are okay.

  2. 引用通告: Sick Leave (第一回) | 傲然回首

發表迴響

Please log in using one of these methods to post your comment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